諾貝爾經濟獎得主克魯曼,在今年元旦時預言,2010年將是「中國年」,中國的態度會決定世界經濟復甦的步調。證諸過去四個月的國際政經發展,預言似乎有可能提前宣布為真。但若將克魯曼的預言僅侷限於財經的領域,又似乎太小看中共領導人的企圖心。今年第一季北京政府在國際舞台上動作頻頻,顯然有意將其財經實力轉化為政治的主導權。既有的國際「舊勢力」對此難免心存疑慮,克魯曼因此說,這個「中國年」將不會太好過。身處列強的夾縫,台灣將如何自處,自是不能不妥為思量。
很少人會否認,中共在2009年「保八」的成功,對世界經濟的復甦做出了重要的貢獻。當汽車銷售在美國創下四十年來最低點時,中國卻一躍成為世界最大的汽車購買國,消費實力吸引了全球目光。故而去年四月的G20高峰會時,中共領導人可謂風光十足。歐巴馬與胡錦濤在會外的雙邊會談,被西方外交官解讀為「肯定中國的崛起,開啟中美在戰略、經濟、文化、環境、與反恐的長期合作關係。」故而,觀察家表示,G20等於搭個舞台讓中國露臉,凸顯了G2的重要性,因此Chimerica(中國+美國)成了去年國際經貿最夯的名詞,甚至有人認為「中美紀元」(Pax-Chimericana)已隱然成形。今年初,一位西方觀察家甚至撰文表示,Chimerica已是世界新秩序的核心合體,若認為兩者還是貌合神離的多頭怪獸(chimera),便是昧於現實。
但當去年年底全球性經濟復甦轉趨明確後,主要工業國對中國的示好,便似乎開始有些變調。首先是哥本哈根的氣候變遷會議,中美兩國一反半年前的水乳交融,會上就減碳量與監督機制多次互槓,成為大會無法形成具體決議的主因。中國因此飽受國際輿論批評,指其「自大」、「賺錢不擇手段」、「缺乏大國責任感」。而美財政部長蓋納訪美時,除了施壓人民幣升值,還公開表示「中國應多買進口商品,美國應減少消費」,讓依賴出口的中國東道主聽來頗不是滋味。尤其歐巴馬在農曆年後,一反其既定政策,在華府接見達賴,並批准六十四億美元的軍火售台,與四個月前訪問大陸的親中表現判若兩人。
西方強權的兩副嘴臉,多少讓中國從「世界大國」的迷湯中驚醒,體會到經濟大國不能沒有政治實力做後盾,日本的衰退便是中國最好的警惕。此外,2012年胡溫體系任期屆滿,中國將有一波權力交替,無論是要交棒的現任領導人,或未來可能的接班者,誰都承擔不起「軟弱」的指控。因此,從農曆春節以來,中國除了對西方國家展現他強硬的一面,也積極結合非西方盟友,藉以累積對抗傳統強權的本錢,連串的動作於四月間達到頂峰。
達賴拜訪白宮與軍售台灣,過往便被許多總統運用為安撫國內保守派的姿態,但針對這兩樁「可以理解」的事件,中共抗議的強度,卻著實讓西方外交人士吃了一驚。而美國對中國鋼管等課以反傾銷稅,北京政府也立即對美國雞肉課稅報復,一點讓人感受不到「中美合體」的情感。尤其引發聯想的,則為中國在過去三個月持續出脫美國政府債券,儘管官方解釋是正常調節,但正好遇上美國施壓人民幣升值與國會討論操控匯率國家名單,是否真的巧合只有雙方心知肚明。
核能安全是歐巴馬總統念茲在茲的重大政策,尤其伊朗與北韓宣稱掌握核彈製造技術,更讓美國寢食難安。為此,美國特訂四月十二日於華府舉行「核安高峰會議」,邀請47位國家元首與會。但與兩「流氓國家」關係密切的中國,卻直到四月一日才宣布胡錦濤將參加峰會。如此重大的國際峰會,拖到十天前才表明參加,有心給主辦國難堪不言可喻。但華府非但不以為忤,還四處放話稱許中美僵局已然化解,次日歐巴馬還親自致電胡主席,爭取北京支持安理會的制裁伊朗案。但直到峰會結束,中共都拒絕在制裁案上表態,成了美國核安會議上最大的遺憾。中共的不合作,是否迫使美國採取更務實的對華政策,應該五月中的「美中人權對話」便可看出端倪。
除了與美國在既有的架構下互別苗頭,中國也未曾忽略廣結盟友,強化對抗本錢。其中最引起國際側目的,便是核安峰會後,胡錦濤趕赴巴西參加的「金磚四國峰會」。這個由中國、俄國、印度、巴西所形成的四國論壇,去年才在倫敦的G20會議中以發表聲明方式成立,兩個月後首度在俄羅斯進行集會。由於峰會關注的焦點以金融財政為主,《紐約時報》在成立之初便預言,四國可能藉此成為打壓美元的聯盟。英國《泰晤士報》也附和,金磚四國正尋求形成一個「政治俱樂部」,從而「把不斷增長的經濟力量轉換為地緣政治影響力」。與此同時,四月在海南島舉行的「博鰲亞洲論壇」,也首度提出「E11」(新興經濟體11國)概念,主張將G20國當中的11個發展中國家抽離,另行成立一個新興經濟體聯盟與七大工業國分庭抗禮。如果再加上已經運作成熟的東協加三(ASEAN+3)、東亞峰會(EAS)、和亞太經合會(APEC),一個以中國為核心,可以在財經議題上與西方工業國分庭抗禮的新秩序,已隱然成形。
2010年顯然已經是個「中國年」,對舊世界的穩定而言,中國的挑戰讓這個年註定「不會好過」。但也因為國際權力面臨重組,台灣或許反而有機會從板塊衝撞的岩縫中,找到生存的甘露。關鍵是,台灣的領導人必須更具創意,政策也應該更為靈活。
本文刊載於「亞太和平月刊」第二卷第五期